4-9.☆☆☆《让王解密》级别公设1.23.价值级别判断需分辨线性与非线性
《让王》解密
题解:题解“让王”,意思是禅让王位。篇文的主旨在于阐述重生,提倡不因外物妨碍生命的思想。利禄不可取,王位可以让,全在于看重生命,保全生命。“轻物重生”的观点历来多有指斥,认为与庄子思想不合,但其间亦有相通之处;且先秦诸子思想也常互相渗透与影响,尽可看作庄子后学所撰。
陈同荣认为:上述说法是常人的见解,是错误的。《让王》阐述的是重要性级别与价值观级别的关联。主旨就是:知轻重。
关键词句: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重赏大功而后得见、
内容提要:七次让王原因各不相同,亶父、子华子、颜阖、列子、屠羊说、原宪、曾子、孔子、瞻子、魏牟、汴随、瞀光、伊尹、伯夷、叔齐都是知轻重的人。价值观不同,同一客体的的重要性级别判断不同。认知级别轻重的非线性。
【原文1】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①,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②。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③,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④,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⑤,而不以易生⑥,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⑦,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chī⑧;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⑨,石户之农曰:“卷quán卷乎后之为人⑩,葆(bǎo)力之士也⑪。”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原文13】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119〕,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120〕,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121〕!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122〕。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123〕。
【注释】 ①子州支父:姓子,名州,字支父,为怀道的隐者。②犹:还。③幽忧:指藏于心中的隐忧。④子州支伯:即子州支父。⑤大器:宝物。⑥生:生命。⑦善卷:姓善,名卷,隐者。⑧葛:指用葛纤维织成的布。絺(chī痴):精细的葛布。⑨石户:地名。⑩卷卷(quán权):用力的样子。 后:君,指舜。⑪葆力:谓勤劳用力,不知养德。〔119〕北人无择:北方之人,名叫无择。〔120〕后:君主,指舜。〔121〕畎(quǎn犬)亩:田地。〔122〕漫:沾污。〔123〕清泠之渊:渊名,在南阳西崿山下。
【译文】尧把天下让给许由,但许由不接受。又打算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不是不行,不过,我刚刚患了隐忧的病,刚好在医治之中,所以没有时间来治理天下。”天子这个位子很重要,但子州支父不因为天子之位很重要而放弃治疗自己的疾病,其他事就更不用说了。只有不把天下作为自己私利的人,才可以把治理天下的重任交给他。舜把治理天下的大任交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刚刚患上隐忧的病,恰好在医治中,没有时间来治理天下。”天下大位是***的名器,子州支伯却不用它来交换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和凡俗之人不同的地方。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处在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粗布;春天耕种,形体足够劳动;秋天收获,身体足够安养了;太阳出来就去工作,太阳下山便休息,逍遥自在于天地之间而心情舒畅。我还要天下的位子干什么!可悲啊!你不了解我。”就这样善卷也没有接受。于是他隐居到深山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居处。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做国君辛苦呀,是劳碌的人啊!”他认为舜的德还不够,于是背着行囊,妻子头顶用具,带着子女隐居到海岛上,终生没有再回来。【译文】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舜的为人,处于田亩之中,而游历于尧帝之门。不仅是如此而已,还要用他的耻辱行为来玷污于我。我见到他感到羞耻。”因而自己投入清冷之渊而死。
【导读】①尧让许由;②尧让子州支父;③舜让子州支伯;④舜让善卷;⑤舜让石户之农;⑥舜让北人无择;⑦王子搜让王。七个让王的故事,确有阐述重生的思想,但主要是不同的价值观,判定轻重的重要性级别不同。
许由因为不愿“越俎代庖”,子州支父、子州支伯认为养病的重要性大于王位,善卷因为安于现状、石户之农认为王位劳累、北人无择因为蔑视舜、王子搜因为怕弑而让王。价值观不同,导致同一客体的重要性级别判断不同。人各有志。
【原文2】大王亶父居邠bīn⑫,狄人攻之⑬。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⑭!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⑮!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⑯。”因杖筴cè而去之⑰。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⑱,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⑲,见利轻亡其身⑳,岂不惑哉!
【注释】⑫大王亶父:即古公亶父,是王季的父亲,周文王的祖父。 邠(bīn宾):同“豳”,在今陕西旬邑西南。⑬狄人:亦称猃狁、獯鬻、熏育、荤允,是古代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北部及内蒙古西部的一个游牧民族。⑭子:指邠地人民。⑮奚:何。 异:不同。⑯所用养:指土地。 所养:指百姓。⑰杖筴:拄杖。⑱养:指用以养生之物。⑲重:看重,重视。 之:指高官尊爵。⑳轻:轻易。
【译文】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遭遇狄人的攻打;大王亶父用曾皮财帛事奉他们,但他们不接受,用犬马畜事奉他们,也不接受,用珍珠宝玉事奉他们还是不接受,狄人想要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和人的哥哥居住在一起而让他的弟弟去被杀害,和人的父亲居住在一起而让他的儿子去被杀害,我不忍心这么做。你们都努力求生存吧!做我的臣子和做狄人的臣子没有什么两样!并且我听说,不要因为用以养人的土地而杀害所养的百姓。”于是大王亶父拄着拐杖离开了。百姓推着步挽车跟随,在岐山下成立了一个***。这些人可以说像大王亶父那样,能够尊重生命。能够尊重生命的,并不因为富贵而伤害身体,也不因为贫贱利禄来劳累形体。现在的人,拥有高官厚禄的,都怕失去他们,见到有利可图,就不顾自己的性命,这不是迷惑吗?
【导读】亶父“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⑱,虽贫贱不以利累形”,用重生的理念建国。是一种价值观,也是一种知轻重。
【原文3】越人三世弑其君㉑,王子搜患之㉒,逃乎丹穴㉓。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㉔。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㉕。乘以王舆㉖。王子搜援绥登车㉗,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注释】㉑越人三世弑其君:指越王翳(yì)被儿子杀掉;越人又杀掉他的儿子,立无余为国君;无余又被杀掉,立无颛(zhuān)为国君。 弑:古代把臣杀君、子杀父称为弑。㉒王子搜:即无颛。㉓丹穴:洞穴名。㉔从:追踪。㉕艾:艾草。㉖王舆:指国君所乘的车子。㉗援:拉。 绥:登车时拉手所用的绳索。
【译文】越人先后三代杀掉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十分忧患,逃到荒山野洞里去。越国没有了君主,到处找寻王子搜都没能找到,便追踪来到洞穴。王子搜不肯出洞,越人便点燃艾草用烟薰洞,还为他准备了国王的乘舆。王子搜拉过登车的绳索,仰天大呼说:“国君之位啊,国君之位啊,就是不能够放过我啊!”王子搜并不是讨厌做国君,而是憎恶做了国君难免会招来杀身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说是不因为国君之位而伤害自己生命的了,这必定就是越人一心想要让他做国君的缘故。
【导读】王子搜被弑而让王。这是常人的价值观。
【原文4】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㉘,昭僖(xī)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㉙,书之言曰㉚:‘左手攫(jué)之则右手废㉛,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㉜?”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㉝!”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注释】㉘子华子:序稱:子華子姓程,名本,字子華,春秋時晋人。 昭僖侯:即韩昭侯。㉙书铭:谓写下契约。㉚言:指铭词。㉛攫:夺取。 废:斩去。㉜能:愿。㉝固:乃。
【译文】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土地而战争。程华子见到昭僖侯,昭僖面有忧色。子华子说:“现在让天下的人在你的面前写下誓约,誓约这样写:‘左手夺到它就砍去右手,右手夺到它就砍去左手,然而夺到的可以得到天下。’你愿意去夺取吗?“昭僖侯说:“我不愿意夺取。”子华子说:“很好,这样看来,两只手比天下重要,身体又比两臂重要。韩国远比天下为轻,现韩魏所争夺的,又远比韩国轻。因此何必担心得不到呢?”
【导读】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是《让王》的主旨。也是***说服力的知轻重。
【原文5】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㉞,使人以币先焉㉟。颜阖守陋闾㊱,苴布之衣而自饭牛㊲。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㊳,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㊴,复来求之,则不得已㊵。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㊶,其土苴以治天下㊷。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㊸。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㊹,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㊺,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㊻。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㊼!
【注释】㉞鲁君:鲁哀公,或谓鲁定公。 颜阖:姓颜,名阖,鲁国的隐者。㉟币:币帛,钱币。一说赠物。㊱守:居住。 陋闾:陋巷。㊲苴(jū居)布:麻布。 饭牛:喂牛。㊳遗(wèi位):给予。㊴反:反复。㊵已:通“矣”。㊶绪馀:谓残馀。 为:治。㊷土苴:糟粕。㊸完:保全。㊹殉:追逐。㊺随侯之珠:指周时被汉中随侯得到的明珠。㊻要:求。㊼“随侯”:后面当补一“珠”字,文意乃全。
【译文】鲁君听说颜阖是个有道的人,派人带着币帛等礼品来慰问他。颜阖住在一个很破的小巷子里,穿着粗布衣服在喂牛。鲁君的使者来了,颜阖亲自出来迎接。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说:“这是我的家。”使者送上礼品,颜阖说:“恐怕你听错了是否是送我的,你不如回去问个明白,以免受到国君的责备。”使者回去,查问清楚了,再来找颜阖,却找不到他了。像颜阖这样的人,真正地厌恶富贵了。
所以,大道的真谛可以用来养身,大道的剩余可以用来治理***,而大道的糟粕才用来统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的功业,只不过是圣人余剩的事,不是可以用来保全身形、修养心性的。如今世俗所说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弃置禀性而一味地追逐身外之物,这难道不可悲吗!大凡圣人有所动作,必定要仔细地审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动的原因。如今却有这样的人,用珍贵的随侯之珠去弹打飞得很高很高的麻雀,世上的人们一定会笑话他,这是为什么呢?乃是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实在贵重而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至于说到生命,难道只有随侯之珠那么珍贵吗!
【导读】颜阖安于贫穷,蔑视富贵。
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这正是得道者的价值观。结合《逍遥游》的大小之辩,大级别是悟道获得心灵的逍遥游,中级别是安时处顺,外生死、蔑视名利富贵。小级别是帝王、官吏、常人,这些认知级别与价值观级别连接,价值观级别连接重要性级别。
在得道者看来,治理***只需小级别认知。重生大于治国。这一思想观念,贯穿庄子作品的始终。
级别公理1.3.不同的级别有不同的性质。【差异性公理】
颜阖的观念与常人的观念对立,并无对错。但是,贪图名利富贵而危害生命就有违大道。
【原文6】子列子穷㊽,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㊾:“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㊿?”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51〕:“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52〕。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53〕,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54〕,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注释】㊽子列子:即列御寇。㊾子阳:人名,郑国的相国。㊿无乃:岂不是。〔51〕望:怨望。 拊(fǔ府)心:搥胸。拊,拍。〔52〕佚:通“逸”,安逸。〔53〕君:指子阳。 过:谓自以为过,引为己过。 食:指粟。〔54〕卒:后来。
【译文】列子穷困,面露饥色。有人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是有道之士,在你的***之内却让他贫困,你这不是轻视人才吗?”郑子阳就派人给他送来米粟。列子见到使者,再三辞谢不接受。使者走了,列子进到屋里,他的妻子埋怨他而抚着胸说:“我听说有道的人能够享安乐,现在你却面有饥色。相国派人给你送粮食来,你却不接受,这难道不是我命该如此吗?”列子笑着说:“相国他并不是自己真正了解我,而是听别人之言才来给我送米粟,将来他也有可能听别人的话而治我的罪,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造反而杀害了子阳。
【导读】列子深谋远虑,不为眼前的利益危害自己,不愧为有道之士。
【原文7】楚昭王失国〔55〕,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56〕。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57〕。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58〕。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59〕。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60〕,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61〕:“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62〕。”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63〕;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64〕?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注释】〔55〕楚昭王:名轸,平王的儿子。 失国:指吴伐楚,楚昭王逃到随、郑而失去了国土。〔56〕屠羊说(yuè悦):名叫说的屠羊者。〔57〕反:恢复。〔58〕死寇:杀死敌寇。〔59〕故:有心。〔60〕约:与百姓共守法之约。或谓上下共守之条规。〔61〕司马:官名。 子綦:人名。〔62〕綦:当为“其”字之误。 延:延请。 三旌:三公。因三公之车服各有旌别,故称。〔63〕肆:市场。引申为在市场上从事的屠羊职业。〔64〕妄施:行赏不当。
【译文】楚昭王丧失了国土。屠羊说跟着昭王出走。后来昭王返回***,要奖赏跟随他的人,轮到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丧失国土。我丧失屠羊的工作;大王回国,我也回到屠羊之所。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好奖赏的呢!”昭王说:“勉强地接受。”屠羊说说:“大王丧失领地,不是我的过错,所以我不接受惩罚;大王收复国土,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接受奖赏。”昭王说:“让他来见我!”屠羊说说:“楚国的法令,必须是有大功的人才能朝见国君,现在我的才智不足以保存***而勇武也不足以消灭敌寇。吴国的军队侵入郢都,我因危难而逃避敌寇,并不是有意追随大王的。现在大王要毁坏法度召见我,我并不想以此而让天下人知道。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虽然处于卑贱的地位但懂得大道,你替我请他就任三公的职位。”屠羊说说:“三公的职位,我知道比屠羊的职位高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比屠羊的利润丰厚;但是我怎么可以受爵禄而使君主受到滥施赏的声名呢!我不敢接受,希望还是回到我屠羊的市场里。”终究还是没接受。
【导读】屠羊说是反常识的人,无功不受禄,法令至上,甘居屠羊也不贪恋富贵权利,头脑清楚,人格高洁,是身处下层而通达的德全之人。***清楚自己是谁的人,不就是屠羊说吗?
【原文8】原宪居鲁〔65〕,环堵之室〔66〕,茨(cí)以生草〔67〕;蓬户不完〔68〕,桑以为枢〔69〕;而瓮(wènɡ)牖(yǒu)二室〔70〕,褐以为塞〔71〕;上漏下湿,匡坐而弦〔72〕。子贡乘大马〔73〕,中绀gàn而表素〔74〕,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xǐ履〔75〕,杖藜lí而应门〔76〕。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77〕。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qūn)巡而有愧色〔78〕。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79〕,比周而友〔80〕,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tè〔81〕,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注释】〔65〕原宪:字子思,亦称原思,孔子弟子。他清静守节,安贫乐道。〔66〕环堵之室:面积为一平方丈的居室。堵,一丈。〔67〕茨:谓以草盖屋。 生草:青草。〔68〕蓬户:用蓬草编成的门。 完:完整。〔69〕桑:桑条。 枢:门轴。〔70〕瓮牖:用破瓮做窗户。形容窗户简陋。〔71〕褐:粗布短衣。〔72〕匡坐:正坐。 “弦”字:后面当补一“歌”字,文意乃通。〔73〕大马:指高头大马所拉的车子。〔74〕绀(gàn赣):深青带红的颜色。 素:白色。〔75〕华冠:用华树皮做的帽子。縰(xǐ徙)履:没有后跟的鞋子。〔76〕杖:拄。 藜(lí离):指藜草茎所做的杖。 应门:谓亲自开门应接。〔77〕“学”字:后面当补一“道”字,文意乃通。〔78〕逡巡:却退的样子。〔79〕希:希望。〔80〕比周:谓周旋亲比。〔81〕慝(tè特):恶。
【译文】原宪住在鲁国,住在一间方丈大小的小屋,茅草做房顶;蓬草编成的门四处透亮,折断桑条作为门轴,用破瓮做窗隔出两个居室,再将粗布衣堵在破瓮口上;屋子上漏下湿,而原宪却端端正正地坐着弹琴唱歌。子贡驾着高头大马,穿着暗红色的内衣外罩素雅的大褂,小小的巷子容不下这高大华贵的马车,前去看望原宪。原宪戴着裂开口子的帽子穿着破了后跟的鞋,拄着藜杖应声开门,子贡说:“哎呀!先生得了什么病吗?”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财物叫做贫,学习了却不能付诸实践叫做病。如今我原宪,是贫困,而不是生病。”子贡听了退后数步面有羞愧之色。原宪又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比附周旋而交朋结友,勤奋学习用以求取别人的夸赞,注重教诲是为了炫耀自己,用仁义作为奸恶勾当的掩护,讲求高车大马的华贵装饰,我原宪是不愿去做的。”
【导读】原宪与子贡的对比,不同的价值观高下立判。安贫乐道者对富贵而骄者,用傲骨比对傲气。
子贡的愧色,源自级别公理1.9在类型、递归上的级别变化应该因应变化【因应公理】
子贡趾高气扬使人感觉不舒服,违反因应公理,不是德全之人。
老子说: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原文9】曾子居卫〔82〕,缊yùn袍无表〔83〕,颜色肿哙kuài〔84〕,手足胼胝pián zhī〔85〕。三日不举火〔86〕,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zhǒnɡ)决。曳纵而歌《商颂》〔87〕,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注释】〔82〕曾子:即曾参,字子舆,孔子弟子。〔83〕缊(yùn运)袍:以乱麻为絮的袍子。缊,乱麻。 无表:谓袍子的表层破烂不堪。〔84〕肿哙(kuài快):浮肿。〔85〕胼胝(pián zhī骈支):指因劳作而磨出的老茧。〔86〕举火:生火做饭。〔87〕曳纵:拖着破败的鞋子。曳,拖。 商颂:是《诗经》的部分诗篇,共五篇。
【译文】曾子住在卫国,衣服破烂,面色浮肿,手足生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添置新衣了,帽子一戴帽绳就断,拉着衣襟手臂就会露出来,一穿鞋,脚跟就会露出来。拖着破鞋口吟《商颂》,声音洪亮,好像金石乐器奏出来的一样。天子不能使他做臣子,诸侯不能和他结交。所以安养意志的人就忘记了外在的形体,安养身体的人就不受名利的干扰,求道之人就心无城府。
【导读】捉衿而肘见的曾子,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这同于庄子的“安时处顺”的人生主张。
【原文10】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88〕,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飦zhān粥〔89〕;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qiǎo然变容曰〔90〕:“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91〕,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zuò)〔92〕。’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注释】〔88〕居卑:谓处于卑微的地位。〔89〕给:供给。飦(zhān毡)粥:厚粥。〔90〕愀(qiǎo巧)然:容色变动的样子。〔91〕审:明辨。〔92〕怍:惭愧。
【译文】孔子对颜回说:“颜回,你过来!你家境贫寒居处卑微,为什么不外出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无心做官,城郭之外我有五十亩地,足以供给我食粮;城郭之内我有四十亩地,足够用来种麻养蚕;拨动琴弦足以使我欢娱,学习先生所教给的道理足以使我快乐。因此我不愿做官。”孔子听了深受感动改变面容说:“实在好啊,颜回的心愿!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为利禄而使自己受到拘累,真正安闲自得的人明知失去了什么也不会畏缩焦虑,注意内心修养的人没有什么官职也不会因此惭愧。’我吟咏这样的话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算真正看到了它,这也是我的一点收获哩。”
【导读】颜回、颜阖自给自足、曾子贫困窘迫、原宪贫穷潦倒,他们都不贪富贵,安贫乐道,安时处顺,心态平和,他们穷街陋巷不以富贵为重。
【原文11】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93〕:“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94〕,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95〕。”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96〕。”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97〕,神无恶乎〔98〕?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chóng伤〔99〕。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注释】〔93〕中山公子牟:即魏公子,名牟,因其封于中山,故又称中山公子牟。 瞻子:即瞻何,属于先秦道家学派。〔94〕魏阙:高大的观阙,代指朝廷。魏,高大。〔95〕利轻:当为“轻利”之误。〔96〕胜:克制。〔97〕从:顺从,放任。〔98〕神:精神。 恶:嫌恶。〔99〕重(chóng虫)伤:再次受伤。
【译文】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虽身居江湖之上,心思却时常留在宫廷里,怎么办呢?”瞻子说:“这就需要看重生命。重视生命的存在也就会看轻名利。”中山公子牟说:“虽然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总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瞻子说:“不能约束自己的感情也就听其自然放任不羁,这样你的心神会不厌恶对于宫廷生活的眷念吗?不能自己管束自己而又要勉强地管束自己,这就叫做双重损伤。心神受到双重损伤的人,就不会是寿延长久的人了。”魏牟,是大国的公子,他隐居在山岩洞穴中,比起平民百姓来这就难为得多了;虽然未能达到体悟大道的境界,也可说是有了体悟大道的心愿了。
【导读】魏牟,是悟道者。庄子《秋水》篇曾载他与公孙龙论名辩之学与庄子之学的差异,重生重道,轻富贵名利。与王子搜的价值观不同。
【原文12】孔子穷于陈蔡之间〔100〕,七日不火食,藜(lí)羹不糁sǎn〔101〕,颜色甚惫(bèi)〔102〕,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103〕,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104〕。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105〕!”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106〕,细人也〔107〕。召而来,吾语之〔108〕。”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109〕!故内省而不穷于道〔110〕,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111〕,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112〕。陈蔡之隘〔113〕,于丘其幸乎〔114〕!”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115〕,子路扢Xì然执干而舞〔116〕。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117〕,而共伯得乎共首〔118〕。
【注释】〔100〕穷于陈蔡:已见《天运》篇注。〔101〕藜:藜藿,嫩叶可食。 糁(sǎn散):米粒。〔102〕惫:疲乏。〔103〕择菜:到户外采摘藜菜。〔104〕藉:凌辱。 无禁:无人出来禁止。〔105〕无耻:谓不以穷厄为羞耻。〔106〕由:即子路,名由。 赐:即子贡,名赐。〔107〕细人:见识短浅的小人。〔108〕语:告诉。〔109〕为:通“谓”。〔110〕内省(xǐng醒):反省内心。〔111〕天:当为“大”字之误。〔112〕松柏之茂:比喻君子品德的高尚。〔113〕隘:通“厄”。〔114〕幸:谓困厄益显君子之德,故称。〔115〕削然:取琴的声音。 反琴:再取琴而弹。或谓复鼓琴。〔116〕扢(xì戏)然:奋舞的样子。 干:盾。〔117〕娱:安。 颍阳:地名,在今襄阳。〔118〕共伯:即共伯和,西周末年的贤人。周厉王被放逐,诸侯立他为天子,在位十四年,宣王立时他退回共首山(今河内共县西)。
【译文】孔子被困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烧火煮饭,野菜汤里没有一粒米屑,脸色疲惫,可是还在屋里不停地弹琴唱歌。颜回在室外择菜,子路和子贡相互谈论:“先生两次被赶出鲁国,在卫国遭受铲削足迹的污辱,在宋国受到砍掉大树的羞辱,在商、周后裔居住的地方弄得走投无路,如今在陈、蔡之间又陷入如此困厄的境地,图谋杀害先生的没有治罪,凌辱先生的没有禁阻,可是先生还不停地弹琴吟唱,不曾中断过乐声,君子不懂得羞辱竟达到这样的地步吗?”颜回没有办法回答,进入内室告诉给孔子。孔子推开琴弦长长地叹息说:“子路和子贡,真是见识浅薄的人。叫他们进来,我有话对他们说。”子路和子贡进到屋里。子路说:“像现在这样的处境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做一以贯通,不能通达于道叫做走投无路。如今我信守道而遭逢乱世带来的祸患,怎么能说成是走投无路!所以说,善于反省就不会不通达于道,面临危难就不会丧失德行,严寒已经到来,霜雪降临大地,我这才真正看到了松柏仍是那么郁郁葱葱。陈、蔡之间的困厄,对于我来说恐怕还是一件幸事啊!”孔子说完后安详地拿过琴来随着琴声阵阵歌咏,子路兴奋而又勇武地拿着盾牌跳起舞来。子贡说:“我真不知道先生是如此高洁,而我却是那么的浅薄啊!”古时候得道的人,困厄的环境里也能快乐,通达的情况下也能快乐。心境快乐的原因不在于困厄与通达,道德存留于心中,那么困厄与通达都像是寒与暑、风与雨那样有规律地变化。所以,许由能够在颍水的北岸求得欢娱而共伯则在共首之山优游自得地生活。
【导读】孔子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这里的孔子,是得道者的形象,不是儒家讲仁义礼仪的孔子。
【原文14】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124〕,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125〕,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126〕,吾不知其他也。”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剋之〔127〕,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128〕,必以我为贼也〔129〕;胜桀而让我,必我为贪也〔130〕。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131〕,吾不忍数闻也〔132〕。”乃自投稠(chóu)水而死〔133〕。汤又让瞀(mào)光曰:“知者谋之〔134〕,武者遂之〔135〕,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136〕?”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137〕,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138〕!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于庐水〔139〕。
【注释】〔124〕因:就。 卞随:姓卞,名随,怀道之人。〔125〕瞀(wù务)光:即务光,夏人。〔126〕强力:勉强努力。 忍垢:忍受世俗污辱之事。〔127〕剋:通“克”,战胜。〔128〕后:君主,指汤。〔129〕贼:残忍之人。〔130〕“必”字:后面当补一“以”字,文意乃全。〔131〕无道之人:指汤。 漫:污辱 按,此句后原有“以其辱行”四字,疑为衍文,今删去。〔132〕数:多次。〔133〕稠水:水名,在颍川。〔134〕知:通“智”。〔135〕武者:勇武之人。 遂:完成。〔136〕吾子:相亲之辞,犹“您”。 立:谓即天子之位。〔137〕享:受。〔138〕尊我:谓尊崇我为天子。〔139〕庐水:在辽宁西界,一说在北平郡界。
【译文】商汤要讨伐夏桀,就这件事与卞随商量,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跟谁说可以?”说:“我不知道。”商汤又就此事同瞀光商量,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跟谁说可以?”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样?”曰:“他能勉强己力而忍受耻辱,我不知道他别的了。”汤就和伊尹策谋讨伐夏桀,战胜了夏桀。汤让位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主伐桀时找我谋划,一定以为我是残忍的人;战胜了夏桀而让位给我,一定认为我是个贪婪的人。我生活在乱世,而无道的人一再用耻辱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不能忍受屡次的搅扰!”于是自投椆水而死。商汤又让位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策谋,武勇的人完成,仁义的人来就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为什么不即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黜君上,不是义;杀害人民,不是仁;别人犯难,我享其利,不是廉。我听说:‘不合于义的,不接受它的利禄;无道的社会,不踏它的土地。’何况是把我尊奉君位呢!我不忍心长久地目睹这种情况。”于是背负石头而自沉于庐水。
【导读】卞随、瞀光、宁死不支持商汤伐夏桀,伊尹助力伐夏,对同一件事,观点尖锐对立,价值观迥然不同,到底卞随、瞀光是对还是错?商汤、伊尹是对还是错?
级别公设1.23.价值级别判断需分辨线性与非线性。
陈同荣研究认为:针对商汤伐夏桀一事,不同的价值观之间是非线性的。没有是非对错。电车难题也是同样道理。
【原文15】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140〕,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141〕,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142〕,与盟曰:“加富二等〔143〕,就官一列〔144〕。”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145〕;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146〕,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147〕,上谋而行货〔148〕,阻兵而保威〔149〕,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150〕,杀伐以要利〔151〕,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152〕。今天下闇〔153〕,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154〕,不如避之以絜吾行〔155〕。”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156〕,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157〕,则必不赖〔158〕。高节戾行〔159〕,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注释】〔140〕孤竹:诸侯国,在今河北卢龙南。〔141〕岐阳:岐山之阳。〔142〕叔旦:即周公,名旦,武王之弟,故称叔旦。〔143〕富:俸禄。〔144〕就:授。 一列:首列,即***等。〔145〕喜:福。〔146〕坏:败落。〔147〕遽:急,速。〔148〕行货:谓用爵禄招诱天下之士。 按,此句“而”下原有“下”字,疑为衍文,今删去。〔149〕阻:依凭。〔150〕扬行:显扬自己的德行。 说:通“悦”。〔151〕要:求取。〔152〕苟存:苟且求生。〔153〕闇:通“暗”,谓政治黑暗。〔154〕其:岂。 涂:沾污。〔155〕絜:通“洁”。〔156〕首阳之山:在今山西永济市南。〔157〕苟:苟且。 已:通“矣”。〔158〕则:却。 赖:取。〔159〕戾:孤高。
【译文】以前周朝兴起的时候,孤竹国有两位贤士,名叫伯夷和叔齐。二人商量说:“听说西方有个像是得道的人,我们去看看。”他们来到岐山的南面,周武王知道了,派他的弟弟旦前去拜见,并且跟他们结下誓盟,说:“增加俸禄二等,授予一等官职。”然后用牲血涂抹在盟书上埋入地下。伯夷叔齐二人相视而笑说:“咦,真是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谈论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按时祭祀竭尽虔诚而不祈求赐福;他对于百姓,忠实诚信尽心治理而不向他们索取。乐于参与政事就让他们参与政事,乐于从事治理就让他们从事治理,不趁别人的危难而自取成功,不因别人地位卑下而自以为高贵,不因遭逢机遇而图谋私利。如今周人看见殷商政局动荡就急速夺取统治天下的权力,崇尚谋略收买臣属,依靠武力保持威慑,宰牲结盟表示诚信,宣扬德行取悦众人,凭借征战求取私利,这是用推动祸乱的办法替代已有的暴政。我听说上古的贤士,遭逢治世不回避责任,遇上乱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人如此做法说明德行已经衰败,与其跟周人在一起而使自身受到污辱,不如逃离他们保持品行的高洁。”两人向北来到了首阳山,终于不食周粟而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他们对于富贵,假如真有机会得到,那也决不会去获取。高尚的气节和不同流俗的行为,自适自乐,而不追逐于世事,这就是二位贤士的节操。
【导读】伯夷叔齐也涉及价值观级别非线性原理。
另一方面,伯夷叔齐不是德全之人。按照庄子哲学,级别公理1.9在类型、递归上的级别变化应该因应变化【因应公理】
饿死不食周粟,也被许多人非议。
在伯夷叔齐看来,轻视为武王效力而富贵,重视宁可死亡也不能有损名节。
〔鉴赏:学者们的意见:〕 《让王》篇中有许多“志士”,他们行为乖张,与世人大异,所言所行往往令常人百思不得其解。像颜阖、列子、原宪、曾子、颜回、孔子、伯夷、叔齐等,他们要么拒绝君主的馈赠,要么受困遭厄流离失所,总之宁愿穷困潦倒,也不改变志向。其中还有个奇人屠羊说,明明有机会位列三公,身处高位,却宁愿回去继续做宰羊的低贱工作;还有个王子搜,怎么也不愿意做国君,***没办法被“押”了回去,还要仰天大呼说:“国君之位啊,国君之位啊,就是不能够放过我!”这类人一般还都是现实中确有的人物,而***奇的要数那些传说中的异人高士了,像子州支伯、善卷等,给他们天下都不愿接受,要找些理由来推辞,而且这理由居然还是“幽忧之病”这样的小毛病,实在让世人哭笑不得;更有甚者,不但不接受天下,还视天下之位如虎狼镣铐,索性投水而死,以彻底避开这麻烦。
这些人,大部分被后人称为“隐士”。所谓“隐”,也就是能出仕而不仕,这种想法虽然不是老庄一派所独有的,但也的确是由老庄一派身体力行而得以发扬光大的。在“隐士”这个独特的群体之外,士人们所奉行的人生准则是“学而优则仕”,但在庄子眼中,士其实不必只有为官行宦一条单行道,在权势爵禄之外,理所当然地还有更具意义的人生。在他们眼中,生命与德行是***为重要的,因此在世间的种种矛盾冲突中,保全生命与德行就成了***要义。人生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在老庄一派看来,利禄、土地等身外之物是不值得看重的,如若用宝贵的生命去追逐无用的外物,就好像用随侯之珠弹打高飞的麻雀,完全分不清轻重。他们所追求的***境界是如同“藐姑射山”上的神人,能“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圆满自足,不假外求,与万物相通,与宇宙融为一体,那是远离尘寰的自在逍遥;他们所标举的理想人格,是能够“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摆脱了名利权势的束缚,超脱了时空限制的束缚。但这种神仙化的境界毕竟脱离现实生活太远,因此现实中的“隐士”们往往以“无为”为生活准则,以“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为人生理想。
庄子本人虽不是纯粹的隐士,但他也曾为了摆脱仕宦的束缚而终身不仕。《史记》中记载,楚威王听说庄周很贤能,便派使臣重金聘请,让他做国相,但庄周却笑着对使者说:“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可见,在庄子眼中,生命的价值是***的,利禄不可取,王位可以让,所谓“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在君尊臣卑的官场法则下,出仕用世,对自身是大伤害,即便安于被系,也不见得有善终,历史上龙逢、比干、伍员等,忠心耿耿却未能见信于君王。于是有一些人“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还有一些人“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以隐逸保持个体生命的完整与发展;更有像许由、善卷、卞随、瞀光这样的人,甚至拒绝天子之位,来获得人格独立、自作主宰的身心自由。
但是要做一个真正的隐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天下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听来容易。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所以魏牟才会有“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的忧虑。这样的隐士,或者身能隐而心不能隐,或者只是为了蓄养待时,乘时复出,像是伊尹辅佐成汤、吕尚辅佐武王,都是通过隐逸而敛翼待时,目的还是为了观风云而起。因此真正的隐士并不在于身隐,而在于“德隐”,如若能够“德隐”,即使是混迹于市井,也能够体道,而成为得道真人。
但是《让王》篇作为庄子后学的著作,与《庄子》内篇的思想已有了一些出入。例如《让王》篇中对“随、光、夷、齐之伦宁死不辱”的“清风高节”大为赞许,但在《大宗师》中,务光等人却被视为残生伤性之徒,是庄子所着力鞭挞的对象。可见,庄子后学的“贵生”与庄子本人的“贵生”,在内涵上已有了些许差别。同时,《让王》篇中庄子后学对于“贵生”的发挥显然没有庄子本人纯粹,庄子的“贵生”以“出世”为手段,而《让王》中的“贵生”在“出世”上显然做了很大的让步。例如文中说“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其土苴以治天下”,可见***不是不可为,天下不是不可治,只是“治身”更甚于这二者;再如越人三世弑君,因此王子搜坚决不临君位,但是他“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可见只要没有“为君之患”,“为君”也未尝不可,只是王子搜将生命看得比“为君”重要得多;而这种不将“为君”作为首要之事的人,能够贵生而顺应自然,因此能够治理好天下,所以文中说“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总之,《让王》篇虽然对庄子本人的思想做了一些调整与发展,但总的来说,它还是秉持了庄子“贵生”的主张。虽然这种理想主义色彩浓厚的主张在现实生活中往往成为一种空想,但他奉劝人们轻视利禄、安贫乐道,努力凸显个体生命的价值,却是值得今人深思的。
上述文字是学者们对《让王》篇的理解和评价。陈同荣不认可上述说法。《让王》讲的主旨:知轻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观。
用《让王》的原话: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问题在于:富贵名利,在有的人看来,就是隋侯之珠,宝贵之极,安贫乐道,就是千仞之雀,用名利富贵去换取安贫乐道,是不合算的。在《盗跖篇》,盗跖、子张、无足就是常人的这种思维。满苟得与知和就此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探讨。大的认知级别决定小的认知级别。价值观级别也有线性的一面。为了一己之私利,杀人放火,践踏人类文明,是被文明社会蔑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