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盗跖解密》级别公设1.23.价值级别判断需分辨线性与非线性
《盗跖》解密
解题:借强盗柳下跖之口,痛斥儒家思想多辞缪说,
关键词句:矫言伪行、无病自灸、‘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从天之理、执而圆机、与道徘徊、
内容提要:不同的认知级别,价值判断不同。盗跖训斥孔子、满苟得劝告子张、知和批驳无足,对儒家学派的仁义忠孝予以详尽深刻的揭露和批判。
【原文】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
〔注释〕 ①柳下季:姓展,名获,字季禽,春秋时鲁国人。因居柳下,谥号惠,故又称柳下惠。柳下季比孔子早生百余年,故所谓二人为友,只是虚构的寓言而已。②盗跖(zhí直):古时用强力破坏社会秩序的***,被称为大盗,故称。跖为柳下季之弟,也只是虚构的寓言而已。③侵暴:侵犯,侵扰。④穴:作动词,穿洞。 枢:当为“抠”字之误。抠,挖。⑤保:通“堡”,小城。⑥诏:教诲。⑦心如涌泉:形容心血横流,不可遏抑。⑧意如飘风:形容意气骄荡,不可测定。⑨距:通“拒”,抗拒。 ⑩右:指骖(cān)右,即在车右边陪乘的人。
【译文】 孔子是柳下季的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为盗跖。盗跖的手下有九千人,在天下间横行霸道,侵凌诸侯各国。砸破人家的门户,掠夺人家牛马,掳劫人家妇女。贪图财物遗弃亲人,不顾念父母兄弟,不拜祖宗。他们所经过的城邑,大国的就闭关守城,小国的躲进城堡,民众为此深感痛苦。孔子对柳下季说:“做人父亲的,肯定能够教好他的孩子,为人兄长的,肯定能够教好他弟弟,如若不然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就不足珍贵了。当今先生您可是世上的有才之士,弟弟却是盗跖,是天下的祸害,要是不能规劝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耻。我情愿代先生去说服他。”柳下季说:“先生说做人父亲的肯定教好他的孩子,做人兄长的肯定能教好他的弟弟,假如孩子不听从父亲的教诲,弟弟不接受兄长的劝说,即使像先生这么能言善辩,又能拿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血气冲动,意气风发,强悍足以抵挡敌人,口才足以掩饰过错。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背他的心意他就发怒,动不动就恶语伤人。先生千万不要去。”孔子没听柳下季劝告,布置颜回驾车,子贡做助手,前往会见盗跖。
【原文】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脍kuài人肝而餔bū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yè)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注释】⑪大山:即泰山。⑫脍(kuài快):细切。餔(bū补阴平):食。⑬谒者:古时掌管传达的人。⑭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之道。⑮枝木之冠:指冠多华饰,如木之枝叶。⑯带死牛之胁:取牛皮做成大革带。牛胁,牛皮。⑰缪:通“谬”。⑱弟:通“悌”,指尊敬兄长。⑲极:通“殛”,诛。⑳益:增加。 昼餔:午餐。
【译文】盗跖正在大山的南面休整士卒,切碎人肝来吃。孔子下车走上前,看见传命官,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高尚正义,敬请传令官传达。”传令官入内通报。盗跖听到此事,大怒,眼像明星,怒发冲冠,说:“这个人是不是鲁国的巧伪人孔丘?替我告诉他:‘你做花言造巧语,虚妄地称道文王、武王,头戴装饰像树枝般的帽子,腰缠死牛胁的皮带,繁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专生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书生,不务正业,装作孝悌,而侥幸得到封侯富贵。你的罪恶严重,快滚回去吧!不然,我要用你的肝当作午餐。”
【原文】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chēn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注释】㉑季:指柳下季。㉒履:登。㉓反走:退行数步,表示敬意。㉔案:通“按”,手抚。 ㉕乳虎:哺乳的老虎。
【译文】孔子再次请求通报接见,说:“我幸运地得到柳下季的介绍,希望到帐幕下拜见。”禀报人员再次通报,盗跖说:“让他到我面前来!”孔子小心翼翼地快步走进帐去,又远离坐席连退数步,向盗跖深深施礼。盗跖一见孔子大怒不已,伸开双腿,按着剑柄怒睁双眼,喊声犹如哺乳的母虎,说:“孔丘你上前来!你所说的话,合我的心意你就生,不合我的心意你就死。”
【原文】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注释】㉖长大:魁梧。㉗说:通“悦”,喜欢。㉘维:包罗。㉙能:才能。 辩:通“辨”,辨识。㉚激丹:鲜红明亮的丹砂。㉛齐贝:列贝。㉜臣:孔子自称。㉝更始:除旧布新。㉞共:通“供”,供祭。
【译文】孔子说:“我听说,凡是天下的人具有三种德性:天生高大,美好无比,无论少年、老年、贵人、贱人见了都欢喜,这是上等德性;才智可以收容天地,才能可以分析事理,这是中等德性;勇猛果敢,聚集人马统率军队,这是下等德性。一般人具有一种德性,就足以南面称王了。如今将军兼备这三种德性,身高八尺二寸,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嘴唇有如鲜红的丹砂,牙齿有如整齐的贝壳,声音符合黄钟音律,可是名叫盗跖,我暗暗替将军感到羞耻,觉得不该这样。将军要是有心听在下的劝谕,在下情愿往南出使吴国越国,往北出使齐国鲁国,往东出使宋国卫国,往西出使晋国楚国,让他们为将军造一座几百里的大城,封你几十万户的食邑,推立将军为诸侯,跟天下各国并立,让士兵都休息,收养起他们的兄弟,供奉拜祭祖宗。这才是圣人智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啊。”
【原文】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
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yánɡ)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chī)由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zū)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
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yǒu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fán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zhé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
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jí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jí),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注释】㉟规:劝。㊱恒民:常人。恒,常。㊲炀(yáng杨):烧。㊳居居:安静的样子。㊴于于:自得的样子。㊵涿鹿:即今河北涿县。㊶作:指登天子位。㊷放其主:指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之事。㊸陵:通“凌”,欺凌。㊹缝衣:指宽而长大的衣服。 浅带:宽大的腰带。㊺危冠:高冠。史称子路好勇,戴着高高的帽子,佩着长剑。㊻卫君:指卫庄公蒯聩。㊼菹(zū租):剁成肉酱。此处指卫太子蒯聩强迫孔悝一同作乱,子路欲杀蒯聩而救家主孔悝,不成,遂遭菹身之祸。㊽削迹:绝迹。㊾“子教”三句:当移至“身菹于卫东门之上”句之后,文理才通顺。㊿高:推崇。〔51〕尧不慈:指尧杀长子丹朱之事。〔52〕舜不孝:指舜放逐其父瞽叟之事。〔53〕偏枯:即半身不遂。〔54〕羑(yǒu有)里:狱名,在今河南汤阴北。〔55〕六子:当改为“七子”,指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七人。〔56〕孰:通“熟”,详细。〔57〕反:违反。〔58〕伯夷、叔齐:皆孤竹君之子,因彼此让位,逃离国境。后来周武王伐纣,二人叩马相谏,武王不从,遂隐于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59〕鲍焦:周朝隐士,他愤世嫉俗,廉洁自守,不食周粟,抱木而枯。 非世:非刺当世。〔60〕申徒狄:姓申徒,名狄,殷商时人,因进谏不被采纳,遂负石投河而死。〔61〕燔(fán烦):烧。〔62〕尾生:人名,或作尾生高、微生高,鲁国人。 期:约会。 梁:桥。〔63〕磔(zhé哲)犬:肢体被分裂的狗。 流豕:飘流于江河的死猪。〔64〕离名:遭受好名之害。离,通“罹”,遭受。 轻:轻视。〔65〕念本:顾念生命根本。〔66〕上:指上述黄帝等十三人。〔67〕盈:充盈。〔68〕瘦:当为“瘐”字之误。瘐,病。〔69〕具:指形骸。〔70〕说:通“悦”,愉悦。〔71〕亟(jí急):急。〔72〕狂狂:失性的样子。 汲汲:不足的样子。
【译文】盗跖大怒说:“孔丘上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禄来规劝、用言语来谏正的,都只能称作愚昧、浅陋的普通顺民。如今我身材高大魁梧面目英俊美好,人人见了都喜欢,这是我的父母给我留下的美德。你孔丘即使不当面吹捧我,我难道不知道吗?
而且我听说,喜好当面夸奖别人的人,也好背地里诋毁别人。如今你把建造大城、汇聚众多百姓的意图告诉给我,这是用功利来诱惑我,而且是用对待普通顺民的态度来对待我,这怎么可以长久呢!城池***的,莫过于整个天下。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没有立锥之地;商汤与周武王立做天子,可是后代却遭灭绝,这不是因为他们贪求占有天下的缘故吗?”
“况且我还听说,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而居躲避野兽,白天拾取橡子,晚上住在树上,所以称他们叫做有巢氏之民。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夏天多多存积柴草,冬天就烧火取暖,所以称他们叫做懂得生存的人。到了神农时代,居处是多么安静闲暇,行动是多么优游自得,人们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跟麋鹿生活在一起,自己耕种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没有伤害别人的心思,这就是道德鼎盛的时代。然而到了黄帝就不再具有这样的德行,跟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上争战,流血百里。尧舜称帝,设置百官,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杀死了纣王。从此以后,世上总是依仗强权欺凌弱小,依仗势众侵害寡少。商汤、武王以来,就都是属于篡逆叛乱的人了。”
“如今你研修文王、武王的治国方略,控制天下的舆论,一心想用你的主张传教后世子孙,穿着宽衣博带的儒式服装,说话与行动矫揉造作,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而且一心想用这样的办法追求高官厚禄,要说大盗再没有比你大的了。天下为什么不叫你作盗丘,反而竟称我是盗跖呢?你用甜言蜜语说服了子路让他死心塌地地跟随你,使子路去掉了勇武的高冠,解除了长长的佩剑,受教于你的门下,天下人都说你孔子能够制止暴力禁绝不轨。可是后来,子路想要杀掉篡逆的卫君却不能成功,而且自身还在卫国东门上被剁成了肉酱,这就是你那套说教的失败。你不是自称才智的学士、圣哲的人物吗?却两次被逐出鲁国,在卫国被人铲削掉所有足迹,在齐国被逼得走投无路,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受围困,不能容身于天下。而你所教育的子路却又遭受如此的祸患,做师长的没有办法在社会上立足,做学生的也就没有办法在社会上为人,你的那套主张难道还有可贵之处吗?”
“世上所尊崇的,莫过于黄帝,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而征战于涿鹿的郊野,流血百里。唐尧不慈爱,虞舜不孝顺,大禹半身不遂,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出兵征讨商纣,文王曾经被囚禁在羑里。这以上的六个人,都是世人所尊崇的,但是仔细评论起来,都是因为追求功利迷惑了真性而强迫自己违反了自然的禀赋,他们的做法实在是极为可耻的。
“世人所称道的贤士,就如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让了孤竹国的君位,却饿死在首阳山,尸体都未能埋葬。鲍焦着意清高非议世事,竟抱着树木而死去。申徒狄多次进谏不被采纳,背着石块投河而死,尸体被鱼鳖吃掉。介子推算是***忠诚的了,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晋文公吃,文公返国后却背弃了他,介子推一怒之下逃出都城隐居山林,也抱着树木焚烧而死。尾生跟一女子在桥下约会,女子没有如期赴约,河水涌来尾生却不离去,竟抱着桥柱子而淹死。这以上的六个人,跟肢解了的狗、沉入河中的猪以及拿着瓢到处乞讨的乞丐相比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重视名节轻生赴死,不顾念身体和寿命的人。”
“世人所称道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和伍子胥的了。伍子胥被抛尸江中,比干被剖心而死,这两个人,世人都称作忠臣,然而***终被天下人讥笑。从上述事实看来,直到伍子胥、王子比干之流,都是不值得推崇的。”
“你孔丘用来说服我的,假如告诉我怪诞离奇的事,那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假如告诉我人世间实实在在的事,不过如此而已,都是我所听闻的事。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人之常情,眼睛想要看到色彩,耳朵想要听到声音,嘴巴想要品尝滋味,志气想要满足、充沛。人生在世高寿为一百岁,中寿为八十岁,低寿为六十岁,除掉疾病、死丧、忧患的岁月,其中开口欢笑的时光,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罢了。天与地是无穷尽的,人的死亡却是有时限的,拿有时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迅速地消逝就像是千里良驹从缝隙中骤然驰去一样。凡是不能够使自己心境获得愉快而颐养寿命的人,都不能算是通晓常理的人。”
“你孔丘所说的,全都是我想要废弃的,你赶快离开这里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那套主张,颠狂失性钻营奔逐,全都是巧诈、虚伪的东西,不可能用来保全真性,有什么好谈论的呢!”
【原文】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
【译文】孔子再行个礼就快步离开了,出了门上了车,几次都没有拿起马缰,两眼发呆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如同死灰一样,扶着车前横木低下头去喘不过气来。”
【原文】 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注释】〔73〕阙:缺,不在。〔74〕得微:同“得无”,岂不是。〔75〕自灸:指引艾叶自灼。〔76〕料:通“撩”,拨弄。
【译文】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巧遇上了柳下季。柳下季说:“近来多日不见心里很不踏实,看看你的车马好像外出过的样子,恐怕是前去见到盗跖了吧?”孔子仰天长叹道:“是的。”柳下季说:“盗跖莫不是像先前我所说的那样违背了你的心意吧?”孔子说:“正是这样。我这样做真叫做没有生病而自行扎针一样,自找苦吃,急急忙忙地跑去撩拨虎头、编理虎须,几乎不免被虎口吞掉啊!”
【导读】孔子与盗跖的对话,展示了不同价值观级别的尖锐对立。常人认同孔子的政治主张,但盗跖的论辩具有强大的说服力。
级别公理1.8级别尺度是多样性的。【多尺度公理】
级别公设1.23.价值级别判断需分辨线性与非线性。
级别公设1.25.同一客体有多种共相与对应级别。
可以说,孔子与盗跖,有不同的价值观。对立双方使用了不同的价值级别尺度。例如:汤放其主,武王杀纣。一方认为:商汤、武王是正当正义的;一方认为商汤、武王是不正当非正义的。到底谁说的对?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夏桀、殷纣真的就那么残暴吗?被人称赞的唐太宗李世民的杀兄弟、夺父亲皇位的行为正当吗?合理吗?
所以,作为有思想的人,不可人云亦云,要有怀疑的眼光、非线性的思维,去寻找现象背后的那个可能的真相。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fán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zhé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上述六位所谓的贤人,你赞同他们的行为吗?换成是你,你会象伯夷、叔齐、鲍焦、申徒狄、介子推、尾生那样做事吗?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做事。想一想,为什么?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
你愿意象子胥沉江那样吗?你愿意象比干剖心那样吗?
针对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有人愿意效法,明朝方孝孺就是。但是,更多的人是做不到的。也会认为蔑视生命是没有意义的。
读过《水浒传》的人,就会发现被歌颂的英雄也是吃人肉、吃人肝的,其实这些都是违反人类的基本行为准则的。从更大级别来看,他们的行为是犯罪行为,人不吃人是人类社会的潜规则。
孔子与盗跖的争辩,是两位不明大道的低级别认知者的低层次争辩,可以说都是错的,也可以说各有道理。同理,电车难题就是不同的价值观的行为体现。有的时候,是无法、也不能判别对错的。这就是价值级别的非线性原理。
盗跖的价值观是什么?说其志意,养其寿命。对儒家的价值观大加鞭挞。道家也对儒家的价值观大加鞭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观。
盗跖的逻辑,是强盗的逻辑。弱肉强食,它们奉行的是丛林法则,破格获取。丁元英说:.“强盗的本质是破格获取,破格获取和直接获取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们没有自信与强者在同一个规则下竞争,这只能说明你是弱者,因为弱势文化所追求的***价值就是破格获取。所以,强盗的逻辑从本质上讲是懦弱的生存哲学,所以你不算好汉。”
比较《庄子·胠箧》: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人类文明几千年的历史,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价值观,同一时代,不同的社会制度、宗教信仰、政治法律制度,还是有高下之分的。自由、民主、法治、平等、博爱是普世价值,具有更高的级别,这是价值级别的线性部分。
胡适先生曾说:“一个肮脏的社会,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的正常社会,道德也会自然回归。一个干净的社会,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那么这个社会***终会坠落成一个伪君子遍地的肮脏社会。”胡适先生的这些话,对儒家讲仁义道德的后果。入木三分。
【原文2】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zuò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zhái),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子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注释】〔77〕子张:姓颛(zhuān)孙,名师,字子张,孔子弟子。 满苟得:虚构的人物。〔78〕盍:何。 为行:培养德行。〔79〕抱:守。 天:天真本性。〔80〕臧:奴仆。 聚:通“驺”,养马的人。〔81〕怍(zuò作)色:惭愧的表情。〔82〕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杀掉他的哥哥子纠,纳嫂为妻。〔83〕田成子:即田常,又称陈恒,他杀死齐简公而自专国政。〔84〕拂:谓言行相悖。〔85〕为首:居上。〔86〕为尾:处下。〔87〕即将:将会。 戚:亲。 伦:次,理。〔88〕义:仪则。〔89〕五纪:即五伦,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 六位:即六纪,指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90〕舜流母弟:指舜把他的弟弟像流放到有庳一事。〔91〕王季:文王之父,周太王庶子,因其兄太伯、仲雍让位,故被立为嫡子。因为古代世袭制,王位传给嫡长子。 适:通“嫡”,嫡长子。〔92〕兄:指管叔和蔡叔。〔93〕伪辞:伪造名位等级之辞。〔94〕监:明。〔95〕日:昔日,往日。 讼:争辩。 无约:虚构的人物。意谓不为名利所约束。〔96〕殉:循,顺从。 而:通“尔”,你。〔97〕相:视。 天极:天然的准则。〔98〕消息:消亡与生长。〔99〕圆机:环中,即循环变化的中枢。〔100〕转:通“专”,执守。〔101〕成:成就。 义:指仁义。〔102〕所为:指真性。〔103〕赴:奔赴,追求。〔104〕弃:丧失。〔105〕子胥抉眼:谓伍子胥在死前,告诉他的舍人说:“抉吾眼县(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史记·伍子胥列传》)抉眼,挖掉眼睛。〔106〕直躬:人名。他曾去官府告发他父亲偷羊的罪行。 证:告发。〔107〕鲍子:即鲍焦。 立干:谓抱木而枯死。〔108〕申子:即申徒狄。 自理:自投于河而死。理,当为“埋”字之误,意谓沉。 按,“自理”前原有“不”字,疑为衍文,今删去。〔109〕孔子不见母:谓孔子滞耽圣迹,游历各国去应聘,其母死而未能相见。〔110〕匡子:名章,齐国人,因谏其父,被父所逐,故终身不见父。〔111〕正:端正。〔112〕服:遭。〔113〕离:通“罹”,遭。
【译文】子张向满苟得问道:“怎么不推行合于仁义的德行呢?没有德行就不能取得别人的信赖,不能取得别人的信赖就不会得到任用,不能得到任用就不会得到利益。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实行仁义就真是这样的。假如弃置名利,只在内心求得反思,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也不可能***不讲仁义啊!”
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才会富有,善于吹捧的人才会显贵。大凡获得名利***的,几乎全在于无耻而多言。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吹捧就真是这样的。假如弃置名利,只在内心求得反思,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也就只有保持他的天性了啊!”
子张说:“当年桀与纣贵为天子,富有到占有天下,如今对地位卑贱的奴仆说,你的品行如同桀纣,那么他们定会惭愧不已,产生不服气的思想,这是因为桀纣的所作所为连地位卑贱的人也瞧不起。仲尼和墨翟穷困到跟普通百姓一样,如今对官居宰相地位的人说,你的品行如同仲尼和墨翟,那么他一定会除去傲气谦恭地说自己远远比不上,这是因为士大夫确实有可贵的品行。所以说,势大为天子,未必就尊贵;穷困为普通百姓,未必就卑贱;尊贵与卑贱的区别,决定了德行的美丑。”
满苟得说:“小的盗贼被拘捕,大的强盗却成了诸侯,诸侯的门内,方才存有道义之士。当年齐桓公小白杀了兄长、娶了嫂嫂而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了齐简公自立为国君而孔子却接受了他赠与的布帛。谈论起来总认为桓公、田常之流的行为卑下,做起来又总是使自己的行为更加卑下,这就是说言语和行动的实情在胸中相互矛盾和斗争,岂不是情理上极不相合吗!所以古书上说过:谁坏谁好?成功的居于尊上之位,失败的沦为卑下之人。”
子张说:“你不推行合于仁义的德行,就必将在疏远与亲近之间失去人伦关系,在尊贵与卑贱之间失去规范和准则,在长上与幼小之间失去先后序列;这样一来五伦和六位,又拿什么加以区别呢?”
满苟得说:“尧杀了亲生的长子,舜流放了同母的兄弟,亲疏之间还有伦常可言吗?商汤逐放夏桀,武王杀死商纣,贵贱之间还有准则可言吗?王季被立为长子,周公杀了两个哥哥,长幼之间还有序列可言吗?儒家伪善的言辞,墨家兼爱的主张,‘五纪’和‘六位’的序列关系还能有区别吗?“而且你心里所想的正在于名,我心里所想的正为了利。名与利的实情,不合于理,也不明于道。我往日跟你在无约面前争论不休:‘小人为财而死,君子为名献身。然而他们变换真情、更改本性的原因,却没有不同;而竟至舍弃该做的事而不惜生命地追逐不该寻求的东西,那是同一样的。’所以说,不要去做小人,反过来追寻你自己的天性;不要去做君子,而顺从自然的规律。或曲或直,顺其自然;观察四方,跟随四时变化而消长。或是或非,牢牢掌握循环变化的中枢;独自完成你的心意,跟随大道往返进退。不要执着于你的德行,不要成就于你所说的规范;那将会丧失你的禀性。不要为了富有而劳苦奔波,不要为了成功而不惜献身,那将会舍弃自然的真性。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眼,这是忠的祸害;直躬出证父亲偷羊,尾生被水淹死,这是信的祸患;鲍焦抱树而立、干枯而死,申生宁可自缢也不申辩委屈,这是廉的毒害;孔子不能为母送终,匡子发誓不见父亲,这是义的过失。这些现象都是上世的传闻,当代的话题,总认为士大夫必定会让自己的言论正直,让自己的行动跟着去做,所以深受灾殃,遭逢如此的祸患。”
【导读】①子张有追求名利富贵的常人认知。在子张看来,讲究仁义,就能得到信赖,得到信赖,就会被任用。在这里,子张把仁义作为获得名利富贵的手段,这也是常情。
满苟得指出,无耻吹捧才能获得名利富贵。
②子张说出了真实人性和社会现实,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满苟得指出:谁坏谁好?成功的居于尊上之位,失败的沦为卑下之人。成王败寇。
③子张认为仁义道德保障社会秩序;
满苟得指出: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
不要去做君子,而顺从自然的规律。或曲或直,顺其自然;观察四方,跟随四时变化而消长。或是或非,牢牢掌握循环变化的中枢;独自完成你的心意,跟随大道往返进退。
级别公理1.9在类型、递归上的级别变化应该因应变化【因应公理】
【原文3】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妄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dá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欣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厄而不死者也。”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籥之声,口惬于刍豢(huàn)醪(láo)醴(lǐ)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gāi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阪(bǎn),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jiào),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liáo)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注释】〔114〕无足、知和:皆为虚构的人物。〔115〕人卒:人们。 兴名:谓希望建立名誉。 就:趋。〔116〕意:通“抑”,还是。〔117〕故:通“固”,本来。〔118〕此人:指贪鄙的人。〔119〕绝、过:超越。〔120〕专:专愚。 无主正:谓胸中没有主见。〔121〕至重:即生命。〔122〕***:即自然本性。〔123〕惨怛(dá达):悲痛。〔124〕恬愉:快乐。〔125〕监:察照,引申为显现。〔126〕怵惕:惊惧。〔127〕穷:尽。 究:竟。 埶:通“势”。〔128〕侠:当为“挟”字之误。挟,挟持。〔129〕秉:持。〔130〕君父:君主。〔131〕不待:不用。〔132〕象:效仿。 安:适应。〔133〕之:指身外之物,即声色、滋味、权势等。〔134〕监:照,检查。 度:指禀性气度。〔135〕戏:戏弄。〔136〕反:谓富贵至极则必反。〔137〕要:钓取。〔138〕雍:当为“推”字之误。意谓推让帝位。〔139〕美:指富贵。 生:性,指自然本性。〔140〕善卷、许由:相传皆为尧舜时的隐士。〔141〕虚:假心假意。〔142〕事:世事,指治理天下。〔143〕甘:美味。〔144〕约养:简约给养。〔145〕阨:通“厄”,困穷。〔146〕平:谓适如性分。〔147〕有馀:谓超出性分。〔148〕营:聒,谓多声乱耳。 管籥(yuè跃):箫笛一类的管乐器。〔149〕嗛(qiè怯):快意。 刍豢:牲畜。食草者称刍,食谷者称豢。 醪(láo劳):醇酒。 醴:甜酒。〔150〕感:诱发。〔151〕乱:谓心志昏乱。〔152〕侅(gāi该)溺:陷溺。 冯气:盛气。冯,满。〔153〕“上”字:后面当补一“阪”字,文意乃通。阪,山坡。〔154〕慰:怨。〔155〕溺:指沉溺于嗜欲。〔156〕冯:满胀,即血气盛滞于胸中。〔157〕疾:病。〔158〕堵:墙。〔159〕冯:凭,恃。〔160〕服膺:谓念念不忘。〔161〕戚醮:烦恼。〔162〕劫请:劫取。〔163〕周:周密。 楼疏:泛指防盗设施。楼,指户牖之间有孔眼的墙。疏,指穿孔如交绮的窗。〔164〕六者:指乱、苦、疾、辱、忧、畏。〔165〕尽性:复归本性。 竭财:抛尽钱财。〔166〕单:仅。 反:通“返”。 无故:指无事而平安的生活。〔167〕缭意:内心念念不忘。 “体”字:前面当补一“绝”字。绝体,牺牲形体。
【译文】无足向知和问道:“人们终究没有谁不想树立名声并获取利禄的。那个人富有了人们就归附他,归附他也就自以为卑下,以自己为卑下就更会尊崇富有者。受到卑下者的尊崇,就是人们用来延长寿命、安康体质、快乐心意的办法。如今唯独你在这方面没有欲念,是才智不够用呢?还是有了念头而力量不能达到呢?抑或推行正道而一心不忘呢?”
知和说:“如今有这么一个兴名就利的人,就认为跟自己是同时生、同乡处,而且认为是超越了世俗的人了;其实这样的人内心里全无主心,用这样的办法去看待古往今来和是非的不同,只能是混同流俗而融合于世事。舍弃了贵重的生命,离开了***崇高的大道,而追求他一心想要追求的东西;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延长寿命、安康体质、快乐心意的办法,不是跟事理相去太远吗!悲伤所造成的痛苦,愉快所带来的安适,对身体的影响自己不能看清;惊慌所造成的恐惧,欢欣所留下的喜悦,对于心灵的影响自己也不可能看清。知道一心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去做,所以尊贵如同天子,富裕到占有天下,却始终不能免于忧患。”
无足说:“富贵对于人们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的,享尽天下的美好并拥有天下***的权势,这是道德极高尚的人所不能得到的,也是贤达的人所不能赶上的;挟持他人的勇力用以显示自己的威强,把握他人的智谋用以表露自己的明察,凭借他人的德行用以赢得贤良的声誉,虽然没有享受过***权力所带来的好处却也像君父一样威严。至于说到乐声、美色、滋味、权势对于每一个人,心里不等到学会就自然喜欢,身体不需要模仿早已习惯。欲念、厌恶、回避、俯就,本来就不需要师传,这是人的禀性。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的看法不对,谁又能摆脱这一切呢?”
知和说:“睿智的人的做法,总是依从百姓的心思而行动,不去违反民众的意愿,所以,知足就不会争斗,无所作为因而也就无有所求。不能知足所以贪求不已,争夺四方财物却不自认为是贪婪;心知有余所以处处辞让,舍弃天下却不自认为清廉。廉洁与贪婪的实情,并不是因为迫于外力,应该转回头来察看一下各自的禀赋。身处天子之位却不用显贵傲视他人,富裕到拥有天下却不用财富戏弄他人。想一想它的后患,再考虑考虑事情的反面,认为有害于自然的本性,所以拒绝而不接受,并不是要用它来求取名声与荣耀。尧与舜做帝王天下和睦团结,并非行仁政于天下,而是不想因为追求美好而损害生命;善卷与许由能够得到帝王之位却辞让不受,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谢绝禅让,而是不想因为治理天下危害自己的生命。这些人都能趋就其利,辞避其害,因而人们称誉他们是贤明的人,可见贤明的称誉也是可以获取的,不过他们的本心并非建树个人的名誉。”
无足说:“必定要保持自己的名声,即使劳苦身形、谢绝美食、俭省给养以维持生命,那么这一定是个长期疾病困乏而没有死去的人。”
知和说:“均平就是幸福,有余便是祸害,物类莫不是这样,而财物更为突出。如今富有的人,耳朵谋求钟鼓、箫笛的乐声,嘴巴满足于肉食、佳酿的美味,因而触发了他的欲念,遗忘了他的事业,真可说是迷乱极了;深深地陷入了愤懑的盛气之中,像背着重荷爬行在山坡上,真可说是痛苦极了;贪求财物而招惹怨恨,贪求权势而耗尽心力,安静闲居就沉溺于嗜欲,体态丰腴光泽就盛气凌人,真可说是发病了;为了贪图富有追求私利,获取的财物堆得像齐耳的高墙也不知满足,而且越是贪婪就越发不知收敛,真可说是羞辱极了;财物囤积却没有用处,念念不忘却又不愿割舍,满腹的焦心与烦恼,企求增益永无休止,真可说是忧愁极了;在家内总担忧窃贼的伤害,在外面总害怕寇盗的残杀,在内遍设防盗的塔楼和射箭的孔道,在外不敢独自行走,真可说是畏惧极了。以上的六种情况,是天下***的祸害,全都遗忘不求审察,等到祸患来临,想要倾家荡产保全性命,只求返归贫穷求得一日的安宁也不可能。所以,从名声的角度来观察却看不见,从利益的角度来探求却得不到,使心意和身体受到如此困扰地竭力争夺名利,岂不迷乱吗!”
【导读】无足贪求名利富贵,是常人思维。人性就是图的声色滋味权势。
知和指出:“睿智的人的做法,总是依从百姓的心思而行动,不去违反民众的意愿,所以,知足就不会争斗,无所作为因而也就无有所求。
知和以“平为福,有余为害”的论辞加以驳斥,认为财货物欲虽为人性追求,却也是戕害人性的双刃剑。老子说:“罪莫大于多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所以至和能守于性分之间,不盈不溢,也算是“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不为外物富贵所役,抛弃名缰利索,自适天性自在,才是真性情。
研究:全文三个部分:***部分通过盗跖之口,批驳了儒家仁义道德的虚伪可耻。第二部分通过子张与满苟得的三问三答,把常人理解的仁义道德,名利富贵予以深刻的分析。阐明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监,是从上往下看。第三部分通过无足与知和的三问三答,阐明探求名利是本末倒置,违背事理。
《道德经》18章: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偽;六亲不和,有孝慈;***昏乱,有忠臣。应该说,《盗跖》篇继承了老子批评儒家仁义礼义的虚伪无耻观点。比较《马蹄》、《胠箧》、《渔父》各篇,《盗跖》对仁义礼义的儒家学说的批判,***为详细,说理也***为透彻。